2022年3月2日,自从俄乌冲突爆发开始,不时在赫尔松街头出没的乌克兰正规军士兵、安全人员和警察仿佛像提前说好了一样,突然从当地居民眼前消失了。仅仅几个小时后,臂上缠着白色绑带的俄军士兵涌入了赫尔松城。隆隆炮声在城区东郊的安东诺夫斯基大桥方向响起,显眼处印有白色Z标志的俄军战车也冲进了城区。
“和大家一样,我的第一反应是下楼去取钱。”埃琳娜回忆说。她和男友弗拉德冲下楼去,排完了取钱长队再赶忙向超市跑去,但为时已晚,超市早就被不到早晨6点就闻讯赶来的人抢购一空。
一路上埃琳娜看到,街上的行人个个如自己一般迷茫。人们四处探头张望,神情紧张,不停有孩子摇着身旁大人的手发问:我们在街上干嘛?为什么那么多人聚在这里?ATM机前排成长龙的人群则议论纷纷,有些人说俄军的占领会很快结束,另一些人却说这可能会持续好几年。
埃琳娜属于乌克兰地方重镇中并不罕见的一类年轻人:出身当地中产阶级,苏联时代成长起来的父母拥有较高的文化水平,自己的成长经历则与独立乌克兰的国家建构进程几乎同步。
她的家乡赫尔松市在3月2日落入俄军控制,整个赫尔松州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化为了俄乌双方争夺的战场。埃琳娜自小生活在这座籍籍无名的小城,“橙色革命”、“广场革命”、东部“反恐”,这些乌克兰主流叙事中的标志性事件都没能掀起什么大的波澜,直到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了。
然而,这片黑海岸边的土地对冲突和人口迁移绝不会感到陌生。从古典时期在黑海上劈波斩浪的古希腊殖民船队,到因奥斯曼帝国兴起衰亡而命运捉摸不定的鞑靼人,再到斯大林时期四处漂泊的黑海和伏尔加河畔德意志人……这是一份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清单。
“赫尔松”本是个希腊语地名,来源于古希腊人在克里米亚半岛上的城邦殖民地赫尔松涅斯(Chersonesos,其遗址在今港口城市塞瓦斯托波尔附近)。1778年,作为“希腊计划”(Greek project,注:帝俄在黑海北岸的殖民计划,充斥着大量希腊文化元素)的一部分,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下令在第聂伯河入海口不远处为黑海舰队建一座坚固的堡垒,并以希腊殖民地的名字命名纪念,“赫尔松”之名由此沿用至今。
希腊神话中的著名篇章——奥德赛也曾与黑海大有关联,返乡心切的奥德修斯在这片海域四处漂流,遭遇无数艰难险阻。几千年过去,今日的乌克兰人仍要宿命般地面对这片冲突之海。
俄军控制赫尔松(3月2日)的一个多月后,她决意开启一场环黑海奥德赛
《卫报》:俄罗斯军队进入乌克兰南部城市赫尔松。当地时间2022年3月15日,俄罗斯国防部发布消息称,俄罗斯武装力量已完全控制赫尔松州。
反其道而行
对平民而言,从战时的赫尔松去波兰有两条路:一条简单直接,但充满了未知和危险;另一条虽安全却耗时长久,还要面对重重检查站、哨所、出入境关卡构成的复杂流程。埃琳娜和男友弗拉德选择了后者。
“穿越火线去乌控区比通过克里米亚危险很多,因为那是俄乌两军交战的方向,有很多交火和爆炸。我们听到了一些传闻,说有人开汽车试图去乌控的尼古拉耶夫,炸弹就在公路边不远的位置爆炸,这太吓人了。”埃琳娜解释说,“往克里米亚方向跑的话,至少没有人向你开火。唯一的阻碍是俄军设立的各种检查站,他们会盘问往来行人,总有人被拦下过不去。”

埃琳娜的家位于红点处的赫尔松公交公司总站附近,她乘坐的大巴自市中心发车,经过东侧的安东诺夫斯基大桥出城。
一路上两人乘坐的大巴经过了大量检查站,光是从赫尔松市区向东出城就要经过至少10个。每个检查站都有荷枪实弹的俄军士兵把守,他们戴着面罩,仅露出警觉的双眼盯着前方来车。经过检查站时,俄军士兵无一例外要求大巴司机停车,全体乘客必须出示护照和其他证件,青壮年男性乘客则要一一下车,脱去上衣接受更细致的检查。
“俄罗斯人让弗拉德下车,盘问了行程的目的地和理由,然后命令他把上衣脱掉,查看是否有与亚速营或激进民族主义有关的纹身。”埃琳娜回忆说,“当然弗拉德没有纹任何东西,这一关顺利过了。但另一些乘客身上有纹身,所以他们花了好一会儿跟俄军士兵解释。”
虽然战时关卡重重,一路上总算没出大岔子。耗时较长的一关是赫尔松州和克里米亚的交界处。乌方一侧的检查站旁和道路两边都是过去八年间乌军边防部队修建的壕沟、碉堡等工事,只不过随着俄军的推进,里面已经没有了以往严阵以待的士兵。
一公里开外就是俄军把守的检查站,路面上散布着少量巡逻的俄罗斯军人。大巴停下接受仔细的检查。弗拉德先是接受了半个多小时的盘问,接着填写了一大堆表格。就在这时,他看到房间里有一人在盘问另一名乌克兰年轻人。他曾将关于俄军的见闻用短信发给了朋友,检查时被发现,因此遭到俄军士兵训斥。盘问者还打电话给这名年轻人的父母,在走出房间时,弗拉德听见俄军对着手机大吼:“你们养大了一个法西斯!”
克里米亚:进入所谓的“敌占区”
将边检站提心吊胆的人群抛在身后,埃琳娜和弗拉德所乘坐的大巴正式进入了克里米亚。对于大部分乌克兰人而言,自2014年俄罗斯控制克里米亚以来,这里是沦陷已久的所谓的“敌占区”,而仍在那里生活的人们则成了某种熟悉的陌生人,他们选择了一种完全不同也难以理解的生活方式。
克里米亚北部 2月24日
埃琳娜开始旅程的一个月前,她的同城好友卡佳也曾沿着同样的路线穿越了克里米亚。与埃琳娜不同,卡佳在那里作了短暂停留,还观察到不少战时的细节。那时赫尔松易手不久,去克里米亚的道路上到处冒着滚滚浓烟,一地都是滚烫的车辆残骸。
卡佳看到,从赫尔松东郊的安东诺夫斯基大桥一直到“Velyki Kopani”集市,到处都是燃烧着的步兵战车和其他军车,一些是乌克兰军队的,另一些是俄军的,还有很多被丢弃的民用轿车。战场被俄军控制后,他们又从这里拖出了很多尚可整修的装备。
到达亚美尼亚斯克后,卡佳发现那里的商店门牌早已全部换上了俄语名字。一些俄罗斯军人撇起嘴角斜叼香烟,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脚下迈着轻松随意的步伐,昂首挺胸穿过街道。超市里客流照常,没有什么战时的紧张气氛。唯一“出戏”的是,本应播放商业广告或流行音乐的广播完全换了画风,用高分贝放着俄方的战时新闻。播音者赞扬俄军是“解放者”,挫败了乌克兰即将对克里米亚和顿巴斯发起的攻击。
“这一切是如此荒谬,我不能自已,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周围的人们注视着我,像看着疯婆子一样,仅靠目光几乎就能把我烧死。”卡佳回忆说,“我真要庆幸这些人只是来买一听啤酒,而不是扛着机枪来干什么别的疯狂事情。”
卡佳往街上扫了一眼,各种武器装备是如此之多,仿佛这没人听过的小城正在搞5·9胜利日大游行,“到处都是Z字标识,广告板上,旗子上,俄军的装备上,就连为了庆典从博物馆里拉出的二战战车上也画上了Z字。除了Z字还有圣乔治丝带,任何显眼的地方都充满了这些标识。”
埃琳娜在克里米亚的首站也是小城亚美尼亚斯克,但她到达时已是4月中旬,街上早已没有了那份“热闹”,军队和装备的痕迹更少,城市似乎恢复了战前的常态。司机没有在此过多停留,开着大巴一路向东行驶,花了大半天穿越整个克里米亚半岛,最后通过刻赤海峡上的大桥进入俄本土。
克里米亚大桥,2018年开通仪式
克里米亚大桥被炸毁
德法电视台:俄罗斯:战争与桥梁
克里米亚大桥横贯分割亚速海和黑河的刻赤海峡,将西侧的克里米亚和东侧的塔曼半岛连在一起,象征着俄对克里米亚的主权。自俄罗斯帝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以来,建成刻赤大桥的梦想贯穿俄罗斯帝国和苏联历史。2014年克里米亚经“公投”并入俄罗斯后,总统普京下令开建刻赤大桥。经过数年建设,这座长近20公里的跨海大桥终于在2018年5月由普京亲自宣布建成通车。整个工程耗费达2300亿卢布。
乌克兰方面一直视克里米亚大桥为非法工程,还曾宣布将制裁任何未经其允许使用该桥的个人,依据是非法越境罪。这在事实上是一项空洞的威胁,因为乌克兰政府并无监控该桥交通流量的能力。
俄乌冲突爆发以来,克里米亚大桥的象征意义和实际军事意义均得到突出。赫尔松地区3月初落入俄军控制之后,俄方对南线战场的大量补给从克里米亚大桥通过。乌军海马斯等远程打击武器的存在使俄方另一条补给线——自乌克兰东部顿巴斯地区沿亚速海西北海岸线到达赫尔松的公路——受到威胁,因此俄军变得更加依赖克里米亚大桥。然而在10月8日,大桥上发生了一起爆炸事件,桥梁结构受损。随后俄方以此事件为理由开始对乌克兰腹地的基础设施发起远程打击。
克里米亚大桥于当地时间10月8日清晨发生爆炸后的场景 乌克兰武装部队 图
新华社报道:克里米亚大桥上一列货运列车油罐车厢起火燃烧
穿越高加索
如问号一般蜿蜒的克里米亚大桥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这辆来自赫尔松的无标识客车孤零零地沿着A289公路在俄境内行驶。经过俄南部重镇克拉斯诺达尔后,它开上了穿过北高加索的E50公路。春季的北高加索风景秀美,一面是湛蓝天际下晶莹剔透的星点小湖,无波无澜,另一面的原野在春日阳光下焕发生机,稀疏点缀着起伏的小丘,这里正是著名的产粮和疗养热门地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但埃琳娜和乘客们无心欣赏这“敌国”的景致,甚至没有留意刚刚经过的度假胜地——曾在诗人莱蒙托夫笔下熠熠生辉的皮亚季戈尔斯克(五山城)和矿水城。
最后的哨卡设在了俄罗斯与格鲁吉亚的边境前,在俄高加索山脉北麓的前沿城市弗拉季高加索以南不远。扼守要道的弗拉季高加索由一座坚固的山间堡垒发展而来,其意为“统治高加索”,如今成了俄联邦北奥塞梯共和国首府,它也曾是200多年前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宠臣波将金开拓俄南部新边疆的前哨基地。而正是这位波将金为博女皇欢心,建成、经略了赫尔松城,也为今日俄罗斯对乌克兰南部土地的执念埋下了伏笔。
北高加索群山与俄乌两国的文化渊源还远不止于此,莱蒙托夫(俄)和塔拉斯·舍甫琴科(乌)都曾流连于埃琳娜穿越的崇山峻岭之间。一位是为俄罗斯武功而折服的俄罗斯“边塞诗人”,善于以拜伦式浪漫主义的笔触,刻画护卫俄南疆的高加索的雄壮巍峨;另一位笔下的群山却哺育了不愿臣服于俄罗斯的高加索山民,“被乌云笼罩,播撒着苦难,鲜血遍流”,他的长诗《高加索》则化为后世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对抗俄罗斯的精神武器。
被现代乌克兰国家视为民族精神之父的诗人塔拉斯·舍普琴科
被现代乌克兰国家视为民族精神之父的诗人塔拉斯·舍普琴科
他的长诗《高加索》写作始于1845年,当时俄罗斯帝国正在进行持续数十年的北高加索战争,直到1860年左右完成了在高加索地区的军事扩张。舍普琴科的一名乌克兰贵族好友也被卷入俄罗斯的战争,最终丧命异国他乡。诗人在诗中一改前辈俄语诗人莱蒙托夫等人的浪漫主义风格,没有讴歌帝国扩张,却将笔墨转向悼念亡友和同情当地勇于抵抗的山民。
当年的乌克兰人被迫远赴高加索打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战争,而今日的乌克兰人流离失所,其中部分人如埃琳娜一样又流落到巍峨的高加索山脉脚下。在此历史的谬悖之中,乌克兰社会对诗人舍普琴科的热情绵延不断。
埃琳娜知道,只要过了高加索这关,全车人就能大大地松一口气。但这次的查问足足长达五个小时。埃琳娜和弗拉德必须反复回答几个早已预料到的问题:你们从哪里来?目的地是哪儿?旅行目的是什么?谁告诉你们可以从这条路线去往格鲁吉亚?
“还有很多不相干的细节问题。那五个小时里,我别提有多紧张了。”埃琳娜事后说,“弗拉德接受问话的时间比我还长。最后边境守卫领我们进入一间屋子,里面坐着一个俄罗斯安全官员,他又把那些问题向我们俩重复了一遍,我当然实话实说,告诉他我们在格鲁吉亚有朋友。”
问话到此结束,但两人未获放行,又在一旁等待了一个多小时。按捺不住的大巴司机冲过来,试图催促俄罗斯人加快速度。他告诉安全官员,全车乘客都在等着埃琳娜和弗拉德。俄方官员面无表情,抓起桌上的电话例行公事般拨了一个号码,短暂的请示后终于表示放行。格鲁吉亚一侧的检查则顺利得多,对于乌克兰人几乎不设卡,边检只是看了一眼每人的护照就示意大巴通过。
大巴穿过了高加索山脉,埃琳娜和弗拉德由欧洲来到了亚洲。
重返欧洲
置身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并不能让人忘掉俄乌鏖战。这是一个14年前曾与俄罗斯爆发武装冲突的国家。2月24日之后,格鲁吉亚的社会氛围也骤然紧张起来,一些格鲁吉亚人甚至以“志愿者”身份跑到乌克兰,站在乌军一方作战。
格鲁吉亚内部同样存在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等苏联解体留下的历史问题,在一些东欧问题专家看来,它们与如今登上国际媒体头条的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类似,属于存在不定期引爆风险的“冻结的冲突”。俄乌危机背景下,格境内的南奥塞梯也传出要举行“入俄公投”的呼声,不少人希望效仿克里米亚和卢、顿两地的先例,加入俄罗斯,以便与自己的北奥塞梯同胞共同生活在一国之内。
格鲁吉亚地图 三猎, Peter Fitzgerald, Pmx, UNCS 图
虽然在俄乌冲突爆发后有格鲁吉亚议员戏谑式地呼吁公投决定是否对俄开战,与前几届政府相比,总的来说格鲁吉亚现政府对俄采取了还算温和的政策路线。不过,第比利斯街头仍随处可见“挺乌”标语,市中心广场上不时有群情激愤的集会,民间对如往常一样来度假的俄罗斯人也带了更多的敌意。
社交平台推特上有关格鲁吉亚民众举行集会声援乌克兰的视频
自俄乌冲突爆发,特别是俄开始部分动员以来,数万俄罗斯公民拖家带口进入邻国格鲁吉亚。埃琳娜在4月经过的边境关口后来一度因20多公里长的堵车长龙登上西方媒体头条。
社交平台推特上有关格鲁吉亚民众举行集会声援乌克兰的视频
自俄乌冲突爆发,特别是俄开始部分动员以来,数万俄罗斯公民拖家带口进入邻国格鲁吉亚。埃琳娜在4月经过的边境关口后来一度因20多公里长的堵车长龙登上西方媒体头条。
不断加码的西方制裁和国内战时气氛的叠加下,俄城市中产阶级的秩序感和安全感出现幻灭。其中部分人捡起了所谓“润学”。然而,由于欧洲目前的反俄氛围,传统上的向西路径已经失效。土耳其、迪拜等经济水平不错又气候温暖的非西方国家成为俄罗斯“润人”的首选,而格鲁吉亚则是一个重要的移民“中转站”。
格首都第比利斯的酒店经常爆满,订房价格也一再攀升。但是,当地的格鲁吉亚人并不欢迎这些带来消费的俄罗斯中产。导游、酒店大堂经理、商店售货员们消极对待俄罗斯人的事情频频发生。迎接他们的不是高加索的阳光和美酒,而是随处可见的黄蓝配色旗帜。由于战事升级,很多乌克兰人也逃离故土来到第比利斯,他们和当地人一道,时常组织反俄挺乌游行。
俄罗斯人对此的反应不一,有人情绪低落,沮丧面对现实,也有很多人出于不同的原因,很快表现出对乌克兰的支持。
接下来的日子里,埃琳娜待在第比利斯的朋友家里,一边在网上教授乌克兰语、俄语和英语课来赚些钱补贴家用,一边筹划着下一步计划。第比利斯并不能让她真正感到远离了风暴中心。
过了三个多月,她终于带着宠物鼠搭上了去往土耳其的大巴,从东安纳托利亚进入土耳其腹地,经伊斯坦布尔中转,回到了欧洲大陆,令人劳累的旅途持续了3天3夜。
兜兜转转一大圈,埃琳娜的大巴上的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耳中传来的寒暄和对话囊括了从俄语到希腊语的整个环黑海地区的各大语系,旅途最后,车上的对话又变成了她能听懂的斯拉夫语。埃琳娜一路穿过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匈牙利和斯洛伐克,最终落脚在波兰中部城市罗兹,这里与她的祖国边境相距仅200多公里,几乎咫尺之遥。自从俄乌冲突爆发后,罗兹到处都有逃离战火的乌克兰平民。不过他们与埃琳娜不同,大都是从乌克兰的西部边境进入波兰。
当地时间2022年3月20日,波兰罗兹,7岁乌克兰难民儿童Amellia Anisovych在一场筹款音乐会上。3月初,她在基辅的一个防空洞里演唱了电影《冰雪奇缘》中的一首歌曲,并因此而广为人知。从那以后,她和她的祖母和哥哥一起来到了波兰。她的父母留在基辅。
埃琳娜的妈妈仍然留在赫尔松。几个月来,她艰难尝试继续工作,一边在家手工生产一些洗发水,一边试着重新开始战前的房屋中介工作,帮客户出租房子。
“但现在赫尔松什么都很贵。我尽可能给妈妈打些钱,她一些在外国的朋友也在帮她。能看出她的心情很不好。”埃琳娜带着担忧说,“妈妈总是和我谈到怎么找工作、怎么才能像原来一样去乡间的Dacha度过夏日假期。她还有一些健康问题,等着做手术,但现在的条件下这是不可能的。”
为了让自己立足,也为了补贴家里,埃琳娜暂时无心欣赏波兰这个新国度的风土人情,只能埋头工作。她和弗拉德出发前曾借了不少钱作为旅费,光是赫尔松到格鲁吉亚这段旅途就花去了1000多美元。如今在埃琳娜的日程表上几乎看不到休息时间,每天的课程都排得满满当当,周末也不例外。
“弟弟也离开了赫尔松,最近到了波兰,我得帮着他点。”埃琳娜解释说。在罗兹,她没有选择去住波兰政府或公益机构牵线提供的住宅,而是求助于在地的乌克兰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因此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打包、搬家,在身处欧洲的波兰腹地延续着穿越高加索以来的游牧状态。“至少在心理上,是这样的。”埃琳娜笑着说,“我可以把游牧的心态当成一种主动选择的结果,而不必将自己看成无处可去,只能背井离乡的难民。”
埃琳娜只是逃离家乡的760万乌克兰难民之一。在这个庞大的群体中,大部分人像她一样辗转逃往临近的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等国,也有人继续一路向西,前往更富裕的西欧国家。此外,还有大约285万人自愿或被迫前往俄罗斯。根据美国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的数据,由于战乱、交通中断、缺少经济资助等因素,乌克兰仍有1300万流离失所者被困在乌境内。
由于乌克兰禁止60岁以下的男性离境,此次难民潮的主要群体是妇孺和老人。总体而言,他们在欧洲得到了热情、充满善意的欢迎。陌生人向他们敞开家门,不少国家的政府向他们免费提供伙食与援助。随着冬季到来,俄罗斯频繁袭击乌克兰境内的能源基础设施,预计乌克兰难民可能将再次激增,东欧国家正准备重新开放接待中心,补充食品等物资供应。
然而,资源正在枯竭——随着俄乌冲突延宕,人们开始对战事感到麻木,而包括波兰在内的欧洲国家自身面临着物价上涨、生活成本飙升等经济问题,乌克兰难民的生活将变得更为艰难。在向乌克兰难民慷慨相助4个月后,11月29日,波兰政府宣布,居住在该国集体收容中心的乌克兰公民将参与缴纳住房与伙食费用,若法案在议会通过,新规将从明年3月起适用。
2022年的冬季刚刚开始,埃琳娜们或许还要经历更加凛冽的严寒。
波兰的乌克兰难民的来源地,行政区颜色越深,来自该地的难民越多。 数据来源:联合国难民署
在欧盟各国的乌克兰难民数量,圆圈越大,乌克兰难民数量越多。 数据来源:联合国难民署
(应采访对象要求,卡佳为化名)





















